《签到江湖:大李探花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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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场雨是申时起来的。
先是一阵风,把街上的幌子卷得贴住旗杆;然后落雨点,开头只有几滴砸在瓦上,“啪嗒”“啪嗒”,像是在试探这屋子禁不禁得住;再往后,整片天就漏了。
客栈的伙计刚把门板收进来,就听见街那头一片乱。
李寻芳那时正在灯下写字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,他写得很慢。写的是这半个月来他记住的东西:谁在哪一年做过什么,谁在哪一句话里露过底。字很小,密密的,一笔一笔都很稳。
他写完第七行的时候,笔停了。
因为他听见了雨声里的另一件事。
雨打在瓦上是一片乱响,可雨里还有脚步。三个人的脚步。其中一个,脚不落地。
不是没落地。是落得不对:那步子被架着走,脚跟是拖的,脚尖是勾的。
那是有一个人在被人抬着走。
他放下笔,把那张纸翻过去,压在砚台底下。
· · ·
门被撞开的时候,风把三盏灯吹灭了两盏。
两个人扶着一个女人进来。
客栈大堂里坐了十几号人:跑商的、挑担的、两个喝闷酒的镖师,还有一个卖肉的汉子,正把一大碗面往嘴里扒。
风一吹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然后,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后来李寻芳回想这一段,他记得的,不是她。
他记得的是这些人的脸。
那个卖肉的,筷子停在半空,面条挂下来一根,垂到他胸口,他没管。伙计手里的茶壶松了,“哐”地砸在柜台上,茶水漫了一桌,他也没管。靠窗那两个镖师,一个站起来,另一个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站起来了,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,于是又坐下。
大堂最里头,有个老人背对着门,一直没动。可他也把头偏了过来。那老人分明是瞎的,眼窝是空的。
李寻芳想:**一个看不见的人,也要回头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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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才看她。
两个青衣小婢架着她,她的膝盖是软的,整个人往下坠。
一身白衣。白的,极素,连一道绣纹都没有。可那身白衣此刻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,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描了出来。
她身量不算高,胜在丰盈有致:肩窄,腰细,往下却饱满得极有分寸——那是一种被精心养出来的、一寸都不多不少的身段。湿衣贴着她的背,腰线收成一个极漂亮的弧;裙摆坠着水,走一步,水从裙角上甩出去一小串。
她的脸,是白的。
不是病白,是那种原本就极白的白,此刻又褪了一层。瓜子脸,下颌尖得像用刀削过。鼻梁细窄,鼻翼很薄,微微翕着。唇很饱满,唇珠分明,色本该是极艳的,此刻却红得不正常,像是从里头往外渗的红。
她的眼睛,是闭着的。
眼皮上落着水珠,睫毛很长,被水粘成一缕一缕。
大堂里静得能听见雨。
那是一张叫人看一眼就要往心里去的脸。
——也是一张,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家的脸。
(这两句话之间,隔着一整条街。可在这种情形下,男人往往只看第一句。)
· · ·
李寻芳站起身。
他站起身的时候,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没有迎过去,而是先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底推了推,省得挡着路。
第二件,他先看那两双扶她的手。
左边那个小婢,腕上戴着个银镯子,镯子很新;她扶人的时候,手是虚的,怕碰坏什么,又怕扶不住。
右边那个,手上有茧,虎口一圈旧痕,是常年握东西磨的。
——不是两个丫鬟。
是一个丫鬟,带一个护院。
李寻芳在心里记下来。
然后他才走过去。
· · ·
“李公子……”
就在这时候,她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一睁,整间大堂的景象就变了。所有的光好像都往那儿去了。
那是一双桃花眼,眼尾天生上挑,眼下带着一段浅浅的红。此刻这双眼里的神是散的,可散的时候,尾巴还是往上翘着,翘出一种很要命的意味来。
看见李寻芳,她笑了。
“你来啦……正好……省得我……找你了……”
说完,她身子一软,往前栽。
李寻芳伸手,托住了她的胳膊。
托得很有分寸——不是抱,是托。手落在小臂偏上的位置,五指并拢,没有一分多余。
她在他手上停了一停。
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是她自己失去的知觉。可只有她和李寻芳两个人知道:她那一停,是主动的。
她在试他。
她一身湿衣,一张天下无双的脸,一整个人栽过来。
他要是个男人,手就该往别处去了。
李寻芳没有往别处去。
他把她的胳膊交给那个手上有茧的“小婢”,退开半步。
“扶稳。地上有台阶。”
· · ·
客栈二楼最东边那间客房,窗朝后院,安静。
他坐在床边,替她把脉。
一搭手,心头就是一沉。
她的经脉不是“乱”。
是“裂”。
一股阴邪的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撞到哪儿,那儿的经脉就抽一下。那气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蛇,找不到出去的路,就往自家的骨头上咬。
寻常人走火入魔,是气冲经脉,头昏、胸闷、吐血,缓一缓大多能好。
她不是。
有人在她身体里,种了一颗种子。
那门功夫,是靠采补旁人的精气作引、以自身为炉鼎练的。练到深处,媚骨天成,一身的根基都从别人身上来。
可她没有采补过。
一道都没有。
她的根基虚浮得很。空练,一天一天地空练,练到自己反噬,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
李寻芳收回手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那张惨白的脸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世上有一种人,一辈子只做一件事,就是害人。
还有一种人,被逼着练了一身害人的本事,可她一辈子没害过一个人。
她宁可自己烧死,也没伸手。
“……傻。”
李寻芳低声道。
“你早该跑的。”
· · ·
《阴阳互补术》。
第1年除夕,关外,那口破锅里饺子刚浮上来的时候,他签到得了这门功法。
那时候他还在心里念叨:这门功夫该不会是为某个走火入魔的美人预备的?
——你看。
它现在就在这儿等着。
那门功法讲究的,是以正道的阳息为引,替人理阴阳、梳经脉:**不是压,是梳**。像给一条淤死的河,慢慢掏出河床,让水自己找路回海。
他起身,把窗关严了,把帐子放下来。
“你们两个,”他对门外道,“守在门口。谁也不许进来。”
门外的两个小婢跪下来磕头,额头撞在楼板上,咚、咚。
“求公子救救我家小姐!”
“我尽力。”
李寻芳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句——”
“公子请说。”
“待会儿屋里头不管有什么动静,”他说,“都不许推门。”
· · ·
屋里只剩一支烛。
他把她扶正,盘膝坐着,背对着他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讲究的事:他把被子折了两层,垫在她背后,再抬手,双掌隔着一层褥子,按在她后心的位置。
隔着衣裳,隔着被褥。
她说不出话,但她知道。
因为她半睁着眼,看见了这个动作。她这一生学过的第一件本事,就是看男人。她知道男人动手动脚的时候,手是往哪去的。
可这双手稳稳按在她背上,一寸都没有挪。
“跟着我的气走。”他说,“意守丹田。别想别的。”
她把眼睛闭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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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息渡进去的时候,像一滴热水落进了冰孔。
她体内的邪气,起初是抵抗的。那是一种本能的、野兽似的抵抗,蜷成一团,死死咬住她自己的经脉不放。
李寻芳不跟它斗。
他不去压它。
他把内息化成极细的一线,从旁边绕过去,沿着经脉的内壁走。**他是在“听”**。
听哪一条经脉还活着,哪一条已经烧焦,哪一条里还留着一点气。
他听了很久。
听到后来,他自己额头上的汗,一滴一滴落在她背上的被子上,把褥子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然后他开始梳。
一线一线地过。过了三十七条经脉,遇到断裂的地方,就停下来,在那儿“坐”一会儿,用内息慢慢焐;焐到那一段经脉不再抽了,再往下走。
那是一个极慢的过程。
慢得让人以为不会有效果。
可到第二个时辰,她体内那条乱窜的蛇,不动了。
不是被压住了。
是被捋顺了。
像一条受惊的蛇,被一只手按在草上,指腹顺着鳞一路摸下去,摸到最末一节的时候,它不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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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渡,是三个时辰。
窗外的雨从密到疏,从疏到停。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泛出一线灰白。
李寻芳收功。
他撑着膝盖,坐了很久没起来。
手心里全是汗,汗是凉的。他这两只手,方才三个时辰里送出去的东西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一成内息,一年攒的,一夜去了大半。
他试着站起来,腿是空的,像踩在两团棉花上。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口气喘匀。
他不觉得亏。
他只是想起来一件事:他这身子骨,是用一年的命去换别人一条命的。
一年,一条命。
这买卖听着划得来。
可他的年,也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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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仙儿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。那种狂乱散了,可是元气还虚,眼白上还浮着几丝血丝。
她没有立刻动。
她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,从指尖到脚趾,一件一件地感觉过去。
然后,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她背后的被褥,是干的。她身上的湿衣,是被人换过的。
换衣裳的人,不是他。
她转回头,看着床边那个坐在凳子上、撑着额头打盹的男人。
她就那么看了良久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李寻芳睁开眼,揉了揉眉心。
“路见不平。”
他说。
“拔刀相助。”
林仙儿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里有种东西,不是感激,是准头——像一条鞭子,先在半空里量了量要打在哪儿。
“李公子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身上这门功夫,是谁种下的?”
“百晓生。”
李寻芳说得很平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脸上那点笑,僵了一下。
只一下,就回到原状。
“哦?”她坐起来,把被子拢在胸前,后背靠着床柱。那姿势是松的、懒的,任何一个男人看见都要多看一眼。可她的眼睛是紧的。
“那李公子可真厉害。”
她慢悠悠地说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我还知道,你从小被他养在身边。”李寻芳说,“他给你请先生,教你读书、写字、弹琴、看人;他也给你下药、下功、下套。你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件东西。”
“他知道你练这门功早晚要反噬,可他不会救你。”
“因为工具坏了,换一个就是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窗外有早起的妇人在门口泼水,“哗”的一声,很清。
林仙儿垂着眼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她指尖在动,很轻很轻地,摩挲着腕上那只金钏。
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话。有夸她的,有骂她的,有求她的,有恨她的。
没听过有人这样平静地,把她的二十几年,一句一句拆开,摊在她自己面前。
“李公子。”
她抬起眼。
那双桃花眼里,忽然就蓄起了一层水光,来得极快,快得像是变戏法。眼尾一红,那层水将落未落地在那里晃着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认。”
她的声音软下来了,软得像药化了。
“可是李公子,你可知道——”
“我这一路跑来,是朝着你住的客栈跑的。”
“三个时辰的雨,一条街一条街地跑。跑到最后,腿都在抖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猜,这是为什么?”
· · ·
这是一句很厉害的话。
厉害在:它是真的。
李寻芳知道它是真的。
可是真话也可以当刀使。这一句真话,是往他心口上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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